在线投稿

鹿野:如何判断肖洛霍夫在斯大林时代的地位?

鹿野:如何判断肖洛霍夫在斯大林时代的地位?

笔者前些时候写了《诺奖作品<静静的顿河>真的是一部反共小说吗?》一文,表示“肖洛霍夫及其代表作《静静的顿河》思想与内容都颇为复杂,但是总体来说正面意义是主要的。正因为这样,斯大林曾经在明确指出这部小说中存在严重的错误同时,也高度肯定了《静静的顿河》的经典意义。同时,正是斯大林时代把肖洛霍夫确立为仅次于高尔基和马雅可夫斯基的经典作家。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有些朋友在留言中对此提出了异议,认为斯大林从来没有为作家们排过名次,肖洛霍夫在斯大林时代的地位不可能高于小托尔斯泰和爱伦堡。在这里,笔者就再简单的说一下肖洛霍夫问题。

的确,斯大林本人从来没有说过哪位作家在苏联文学史中应该排到第几位,但是笔者的原文也强调的不是斯大林本人的排名,而是说斯大林时代的排名。应该说,斯大林时代对于所谓经典作家的排名是非常清晰的,那就是文学史中所占的篇幅。这也是整个苏联时代文学史的惯例,即篇幅占得越多的作家,其地位就越高。一般认为,在20世纪50年代出版的季莫费耶夫主编的几个版本的俄罗斯文学史是最能代表斯大林时代文学观点的,其中作家所占的篇幅就代表了其在斯大林时代文学史上的地位。

因篇幅所限,这里主要举在1959年被殷涵翻译成中文的季莫菲耶夫主编的《俄罗斯苏维埃文学简史》为例。该书中,苏维埃时代的文学一共只列了六位经典作家作专章介绍。篇幅最多的是高尔基,苏维埃时代的文学部分一共才259页(第429页到第687页),高尔基一人就占了约30%的篇幅,共75页(第441页到516页)。排在第二位的是马雅可夫斯基,一共占了42页的篇幅(从第531页到第572页),排名第三位的就是肖洛霍夫,共占了26页的篇幅(从第602页到第627页),排名第四位的是法捷耶夫,一共占了20页的篇幅(从第653页到第672页),排名第五位的是奥斯特洛夫斯基,共占了17页的篇幅(从第585页到第601页),排名第六位的是特瓦尔多夫斯基,共占了14页的篇幅(从第639页到第652页)。阿·托尔斯泰或曰小托尔斯泰和爱伦堡在书中都没有列专章介绍,只用了一两页的篇幅一笔带过。

其它各版本的文学史与《俄罗斯苏维埃文学简史》大同小异。例如,1956年被水夫翻译成中文的,季诺维也夫主编的苏联中学课本《苏联文学史》同样列了经典作家六人。其中前五人和《俄罗斯苏维埃文学简史》完全相同,也依次是高马肖法奥,仅仅是最后一人不同,让阿·托尔斯泰取代了特瓦尔多夫斯基。另外,由于该书苏维埃时代的文学部分篇幅要比《俄罗斯苏维埃文学简史》大一些,总共430页,所以每位经典作家所占的篇幅也较之《俄罗斯苏维埃文学简史》更多一些,但是比例和《俄罗斯苏维埃文学简史》是大体相同的。例如,高尔基同样占了约30%的篇幅,共130页。

为什么肖洛霍夫在斯大林时代的地位远远高于阿·托尔斯泰和爱伦堡呢?应该说,这既有政治方面的因素,也有艺术方面的因素。肖洛霍夫虽然是在20世纪30年代初在文坛上出名之后才加入布尔什维克党的,但是在国内战争时期就参加了红军,因此其政治立场一般是不被怀疑的。笔者之前也说过,其代表作《静静的顿河》虽然有过多描写红军内部阴暗面的地方,但是总体来看对于十月革命还是持肯定态度。

阿·托尔斯泰是旧贵族出身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在十月革命之后流亡国外好几年时间,虽然后来斯大林通过高尔基做工作让他返回了国,但是他仍然被视之为“红色伯爵”,“左翼同路人作家”,和肖洛霍夫这样新生的“布尔什维克作家”显然还是有差距的。他也写过一些比较温和的反共作品,甚至其经典作品《苦难的历程》第一部中两位女主人公当中的姐姐卡佳就是先被一个支持布尔什维克的未来派诗人诱骗出轨,没有想到那个“革命诗人”又要勾搭他未婚的妹妹达莎,卡佳才看清了这人的真面目。然后,其白军丈夫又死于十月革命的混乱当中。虽然说小说整体来看对于十月革命也是持肯定态度的,但是对于革命的阴暗面描写显然较之《静静的顿河》有过之而无不及。

爱伦堡在十月革命前曾经一度加入过布尔什维克党,但是很快退党。在整个20世纪20年代里,爱伦堡担任的是苏联驻外记者职务,但是由于其很少回国并且发表了大量批评苏联的作品,其中以1928年在国外发表的长篇小说《拉齐克的不平常生活》最有代表性,该书对苏联十月革命及革命后的现实进行了全盘否定,被视之为否定程度超过了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和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有一拼。因此在戈尔巴乔夫改革末期的1989年才在苏联境内正式发表,要比《日瓦戈医生》还晚一年,和《古拉格群岛》大体同时。只不过爱伦堡没有和苏联当局公开决裂,所以被人们视之为“半流亡作家”,“右翼同路人作家”。显然,其在政治上不可能比肖洛霍夫更受信任。

之所以我们把阿·托尔斯泰和爱伦堡往往视为苏联红色文学的代表,主要是因为这两位作家在30年代的时候随着苏联社会主义建设的发展,政治观点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像阿·托尔斯泰在《保卫察里津》一书当中热情地歌颂了斯大林,在《苦难的历程》第三部当中也对于列宁进行了充分的肯定,在本国战争期间出版的短篇小说《俄罗斯性格》更是塑造了一个杰出的红军战士形象。爱伦堡在1933年出版的小说《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当中,就对于苏联进行了肯定,其在卫国战争前后所写的反法西斯三部曲《巴黎的陷落》《暴风雨》和《九级浪》更是热情的歌颂了苏联的卫国战争。(附带说一下,《莫斯科不相信眼泪》这部小说和80年代的同名电影毫无关系,或者更准确一点说,电影的命名很可能是因为电影导演比较推崇爱伦堡,但是由于爱伦堡在斯大林去世之后不仅全盘否定斯大林,而且公开否定社会主义体制,鼓吹所谓“解冻”引发了争议,所以导演采取了暗示的方法。该电影之所以能够获得奥斯卡金像奖,恐怕也跟这个命名有一定关系。)

但是,我们不要忘了,肖洛霍夫在20世纪30年代所写的《被开垦的处女地》同样对于斯大林领导的农业集体化是充分肯定的。因此,在政治立场方面,如果要是说肖洛霍夫有一定的摇摆是有问题的,是对于革命的态度不够坚决,那么像阿·托尔斯泰和爱伦堡本身就没有参加过革命,在20世纪30年代才趋向于肯定苏联的现实的作家,其问题只能是较之肖洛霍夫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艺术水平方面,肖洛霍夫也高于阿·托尔斯泰和爱伦堡。在笔者以前的文章中说过,肖洛霍夫继承的是普希金式的早期现实主义传统,以简练的笔法进行白描。这种写作手法特别适合于文化水平不很高的苏联普通工农群众运动阅读,受众面比较广。阿·托尔斯泰使用的是19世纪后期流行的较为繁琐的现实主义手法,对于种种生活细节和心理活动描绘得比较细致,但是普通群众阅读起来相对困难一些。爱伦堡使用的是20世纪流行的现代主义文学手法,场景情节都不连贯,如同破碎的万花筒一般让人眼花缭乱,普通群众近乎无法阅读。虽然说这三种手法各具特色,但是倾向普通工农群众的斯大林时代的文学评价机制上,显然更加推崇贴近群众的肖洛霍夫风格。

最后,我们还是回归到政治倾向上。应该说,肖洛霍夫虽然在作品当中一直存在着对于革命摇摆,宣传抽象人道主义等问题,但是总体来看仍然是倾向于社会主义的。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在苏联后期肖洛霍夫便受到了不少的攻击。苏联剧变以后肖洛霍夫更是成了受到了公知们围攻最多的作家,在这里,笔者仅举一个例子:

【2014年索契冬奥会的闭幕式有个令人炫目的文学桥段:演员扮演的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果戈理、屠格涅夫、契诃夫、马雅可夫斯基、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布罗茨基、布尔加科夫和索尔仁尼琴等作家出现在体育场中间的书房里。肖洛霍夫只以肖像的形式在空中漂浮了片刻。《文学报》过去一直“扬索抑肖”,可是该报2014年第8期(2月26-3月4日)以类似于社评的方式对这个文学桥段表达了自己的激愤(考察该报倾向的演变不是本文的任务):“在奥运会的闭幕式上,在那些给俄罗斯文学带来世界声誉的作家队伍中,几亿观众没有看到肖洛霍夫。但是却看到另一个诺贝尔奖获得者的面孔,他是攻击《静静的顿河》的作者、毫无缘由地指摘他剽窃的始作俑者之一。行事方式似乎有意为之,留在索契的俄罗斯客人,尤其是外国客人心目中的,是反对这个国家(奥运会的主人)的作家,而不是为它忠实效劳的作家。”
《近十年俄罗斯肖洛霍夫学回顾》,《俄罗斯文艺》2015年第3期 作者:刘亚丁】

因此,肖洛霍夫的作品当中虽然有问题,但是总体来看无论是在思想性上,还是在艺术性上都是值得肯定的。而且,政治倾向并不等同于文学水平。斯大林时代真正对于在政治上面完全肯定的经典作家只有奥斯特洛夫斯基一人,但是各版本的文学史当中均是把奥斯特洛夫斯基排在高马肖法奥五大经典作家的最后一位。这种排位显然主要依照的是艺术水平,而非政治倾向性。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也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当然,“主要依照艺术水平”的前提是经典作家也不能站在完全敌视人民大众的立场上,像布尔加科夫公开表示敌视劳动群众,所以斯大林尽管很欣赏他的艺术才华,多次称赞和保护他,也并没有把他捧为经典作家。)相反,今天流行的对于肖洛霍夫的攻击很大程度上是苏联后期以来苏联公知与西方主流媒体把持的产物。他们甚至把近乎纯粹反共宣传的索尔仁尼琴吹捧为20世纪首屈一指的经典作家。显然,这些号称去政治化的西方媒体其实政治色彩较之斯大林时代有过之而无不及。

声明: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观点——正声网

责任编辑:向天游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