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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人要过三个年,“杀年猪”是高潮

  黄尚军,1956年生于成都,1993年四川大学中文系汉语史专业硕士研究生毕业,现为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兼任四川省民俗学会常务理事、四川省语言学会常务理事、成都市民俗学会副会长。出版有专著《四川方言与民俗》、《成都方言词典》(与梁德曼先生合编)、《成都方言词汇》和《成都民俗方言志》等,多次获得各级社科奖,他由此成为四川方言与民俗研究的拓荒者。黄尚军执着于三尺讲台,关爱学生,为人师表,受到广大师生高度赞誉,多次被评为川师大“师德标兵”,2013年被中国教科文卫体工会委员会和教育部办公厅授予“全国师德标兵”称号。在四川方言研究之余,黄尚军对四川民间习俗、巴蜀牌坊也颇有研究,出版专著《巴蜀牌坊》等,他尚在《方言》《文史杂志》《四川大学学报》等刊物上发表论文数十篇。

  黄尚军教授

  采访手记

  几年前,白郎转送我黄尚军教授所著《四川方言与民俗》一书,这部修订版以丰富的四川方言材料为基础,将民俗语言与民俗学的调查方法相结合,纵横捭阖,展示了黄尚军从四川的地理条件、人文因素、风习状况、历史背景等方面来研究四川方言词语为四川方言和民族风俗的研究探索新路。相关学者指出,这部书首次整理公布了四川地区一百部族谱和一大批四川地方志中所记载的方言和民俗词语资料,这对于四川方言和民俗的研究无疑有着十分重大的价值。不久之后,黄尚军再接再厉,又推出另一部专著《成都方言词汇》,他认为,成都方言词汇的形成一方面是由于历代人口迁徙方言互相融合、渗透所致,同时也有部分古词在历史发展中存留其中;成都平原的地理环境、民情风俗也给方言带来了不少特别的词语……说实话,不从事这一领域研究的大众似乎觉得这些语言研究是学术圈内之事情,但黄尚军教授对我大声说:“不是这样的。因为我们就实实在在活在其中!”

  黄尚军教授的作品

  黄尚军体格中等,神清气足。我在他位于川师大的休息室里第一次见到他,除了一张饭桌和一张床,小小的单间居室被图书、资料塞满了。他对我讲:“这些书不过是我藏书的十分之一,书主要放在城内家中。”年关将近,我们谈的话题是年节文化,他显然没有准备,但依然是娓娓道来,足见他对巴蜀民俗文化的浸淫深度。

  黄尚军与他的作品

  黄尚军劈头的第一句话就是:“中国人的年节文化展示了一种向内的向心力和凝聚力!与家人团聚成为了中国年节文化的最大动因。”因为从西方文化的源头——古希腊地缘文化而言,那里三面朝向大海,那是一种必须开放的文化,只有开放、走出去才能获得更大的机会。所以说,西方的年节文化具有明显的外向性,我们可以从西方街头上特闹非凡的圣诞节当中得到证明。反过来看,中国人的家,中国人过年的“回家”——“家”不仅仅是一个物理空间,“家”更是一个无可替代的精神家园。

  黄尚军自幼生活在东大街,“包馆驿”茶铺的川戏给他留下极深印象。抽着二米长烟杆的茶客,不得不雇佣“装烟娃儿”来装烟、点火;还有一种给人打扇的娃娃,叫“卖风”;而说起底层平民的代表“筷子姆姆”,心正、豪爽、勇于助人,让黄尚军感怀不已……

  黄尚军在考察中

  谈到“家”,黄尚军显得有些激动,他在窄逼的居室里来回走动,两步就走到了墙根。刚巧传来了敲门声,那是他的几个硕士研究生各自买了菜肴赶过来,熟门熟路,烧火的烧火,洗菜的洗菜,开始准备晚餐。看得出,这里颇有和谐的“大家庭”之风。黄尚军对我解释说:“我和学生的关系非常亲切,他们周末下午一般都会到我这里聚会,这里成为了他们的家。但是我对学生比较严格,首先是做人,然后才是做学问。学生们与我交流非常广泛,遇到困难我会尽力相助,他们也把我当成了好朋友!有时候,晚上我们六七个人就挤在这张床上……我认为,一个人连起码的家务也做不好,如何由此理解四川的民俗呢?我们的民俗其实就是吃穿用度、婚丧嫁娶,求得的就是一个人与自然的大和谐啊。”

  在黄老师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我强烈感受到了一种热烈的氛围,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年节预热……

  过年的三部曲

  蒋蓝(以下简称蒋):成都人过年,一般而言就几个步骤?

  黄尚军(以下简称黄):大体而言,成都人要过三个年。紧锣密鼓,约定俗成的风俗最好不要去违背。当然了,民俗习惯与所谓“封建迷信”是有区别的,不可混为一谈。过了“腊八节”就算进了“年”,老成都在“年三十”到来之前,有它许多自己的习俗。我们先看看“过小年”,这就是特指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的“祭灶神”和“扫年”。

  灶王爷

  蒋:这些民间仪式目前还有吗?

  黄:在崇州、龙泉驿、双流以及华阳、中和镇等不少地方,这些习惯保持至今。我带领学生做了多年的田野考察,非常熟悉。灶王爷又称灶君,司命菩萨或灶君司命。民间传说灶神原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因贫困而死。玉皇大帝哀怜他,封他为“九天东厨司命灶王府君”,派到人间作督善之神,负责管理灶火。“灶神”可以辨善恶,是检察官。“送灶神”就是把旧年贴在墙上的灶神神像取下来焚化,表示灶神已“上天言好事”去了。“送灶神”前要准备好祭品,用松柏、冬青等树枝扎成“送灶柴”,购买纸马以备灶神“上天”时骑,并要准备马的饲料,比如黄豆、谷草。祭拜一般要敬酒、上肉,要念《祭灶歌》:“年年有个二十三,灶神老爷要上天。草草送你喂灶马,麻糖糊你嘴巴边。甜言蜜语多说点,刀头敬酒吃不完。”到除夕前还要“迎灶神”,把新的灶神神像贴在墙上。

  祭灶神

  蒋:接着在腊月二十四干什么?

  黄:打阳尘。也称“除尘”、“扫年”、“除残”、“掸尘”、“打埃尘”等。“打阳尘”要用两套行头。一套是长扫把。当即从山里砍一根新竹,截为竹竿,剔下竹枝丫,捆札成特长竹扫把,用来扫除较高处的“阳尘”。从屋梁、椦皮、檩子、瓦面到楼板、楼枕、屋柱、板壁的积尘、蛛网之类,一律扫除干净。成都俗语“冬天打阳尘,春天不害瘟”说明了它的科学性。在这个期间,万不可在家煮蛇肉吃。

  打阳尘

  蒋:那准备年货是在什么时候呢?

  黄:打阳尘完成,就开始准备年货。年货繁多,重要的有两个:一是置办新衣服;二是推汤圆粉子。冷水泡糯米,足足泡三天,石磨推好后要用长条凳压粉子。旧时糖很珍贵,华阳、邛崃等地百姓吃汤圆是没有糖心的,糖是直接放在煮汤圆的水中。这也是成都俗语“乱想汤圆水喝”的出典,意思是非分之想。

  推汤圆粉子

  “杀年猪”是年节文化的高潮

  蒋:大户人家讲究“杀年猪”,一般百姓讲究杀“过年鸡”……

  黄:先说城里人的“过年鸡”。这鸡必须是大公鸡,毛色鲜亮、体型威猛的大公鸡卖价很高。长子、长孙不能杀鸡,女性也不能沾。杀鸡必须一刀毙命,如果鸡血不凝,就不是好兆头;万一鸡未能杀死四处乱跑,老人就会吐三口口水,四川民俗里凡是遇到不净邪僻事,人们总是“呸呸呸”吐三口唾沫予以消灾;煮鸡时忌讳鸡嘴张开,一般事前要塞入一根大葱,喻示人们“聪明”;鸡的样子有点像“反绑”,脚如下跪拜天状。另外,一条大鱼是年饭上必须要有的。

  杀年猪

  蒋:“杀年猪”风俗主要是在农村。

  黄:对头!“洗年猪”洋溢着浓厚的节日气氛,巴蜀农人辛苦一年,在年终时能有一头肥壮的猪作为丰收的象征,对年的期盼之情一览无余地展现出来。年关前夕,多选定吉日杀年猪。一般逢亥日、亥时及俗称为“不顺日”的“八”和“六”不杀猪。俗以为杀猪日代表的属相,应与家中所有成员的属相不同,否则对属相相同的人不利。

  年猪

  杀年猪时,在院中横放杀猪板凳儿,一人拧耳朵,一人抓猪身毛,用膝盖抵住,一人捉尾巴,把猪横着压在其上,用布揩净四蹄,称为“洗脚”。迷信的人认为这样做后,猪好超生走路,家中喂养的猪便不会生病。掌刀的人多用双手将猪按住,一般支使儿童将刀递来,可以免去杀猪人的罪孽,而儿童也因年幼无知,不犯递刀之罪。选择杀口时,按照“大杀腿,小杀嘴”的原则。杀口一定要选好,否则猪会不死。按理要一刀将猪杀死,诸事顺遂。手艺不好,不能一刀杀死,则不马上抽出刀,在杀口内改换方向,多杀两刀,共三刀,意为“连升三级”,化解了不吉。若抽刀后,猪仍未死,则改用竹片或木棍从原刀路使劲捅直至死。杀猪放出之血,称为“二刀菜”。主家焚烧蘸少许杀猪刀口的血的纸钱,称为“送猪买路钱”。

  然后将猪吹胀,用开水浇烫,刮去毛,洗得白白净净,将猪头正对堂屋门摆放,有的在猪头前还要供上酒饭,请祖先享用,再开膛破肚,将猪肉分割成若干块。与之相关的一系列年猪肉的制作程序与工艺,以及各块猪肉的具体名称也具有显著的民俗特征。

  猫狗、果树年饭与“挂挂钱”

  蒋:到达除夕,是过年高潮,也是“第二部曲”。讲究自然更多了……

  黄:除夕晚上、大年初一忌串门子、忌口吹火。父母会事前叮嘱娃娃,不要乱说乱讲话。鉴于外人不能到别人家过年,就是外公、外婆也不能去女婿本家过年。但万一因事有客人来了,怎么办呢?那么家里就要“出去”一个,以造成“不添人”的正常化人口。当天要“封印口”、关门、封井口……

  挂挂钱

  蒋:我幼年过年,记得父母都是早早点灯……

  黄:这就预示“越吃越亮”啊,是个好兆头。成都风俗里,猫狗均有一份丰盛的年饭。家里种有果树的,也要准备年饭。就是用刀在树上砍个口口,塞入糯米团,或者一片“烧白”。主人一边做,一边要念念有词:“接不接啊(接受礼物)?”旁边一个人随声代树回答:“结得多啊!(结出更多果实)”非常有趣!晚上年夜饭吃的时间很长,完后要“守岁”,敲竹子疙瘩,“照虚耗”。虚耗是鬼名,虚耗成为鬼与钟馗信仰密切相关。到晚上子时,要烧“子时香”。然后,还有“除天方”活动……

  蒋:而本土民俗的压岁钱很有意思。

  黄:过年还有给小孩发压祟钱(挂挂钱)的习俗。一定不能让娃娃知道,必须等他们熟睡后塞到枕头下。清代为方便计数和携带,铜钱往往用麻绳串成一百文和一千文一串,成都人常用“串枚”称“铜钱”,用“一挂”称“一串”,把串成串的铜钱称为“挂挂钱”。李劼人先生的小说里就有记载:“有些娃儿顽一天,把挂挂钱使完了,还没进过二门。”(《李劼人选集》,第2卷,第209页)而《成都竹枝词》里就更多了:“走遍亲朋拜遍年,谁家款待最周全。便宜唯有回娘屋,儿女多收挂挂钱。”再如:“米线玲珑米叶鲜,安排果饼过新年。欲令儿女都欢喜,除夕分穿挂挂钱。”所以啊,俗语里骂人,就有“你瓜娃子乱想挂挂钱”一说。

  过年之时,成都小儿希望得到压岁钱,就会戏谑地唱:

  红萝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过年。

  大人吃饱三顿饭,娃娃要拿挂挂钱。

  有关“挂挂钱”非常生动的儿歌很多,比如双流县白沙乡的儿歌则这样唱:

  拜年拜年,沟子屁股朝到外前。

  不想你的腊鸡公,只想你的挂挂钱。

  拜年啰!

  耍龙灯与游喜神方

  蒋:听说大年初一的讲究也非常多。

  黄:的确很多。吃完年夜饭,子时一过就是大年初一了。以前的老习俗是拜“喜神方”。 宋明时期,成都的某些道观中已很流行喜神、喜神方的观念并经常举行“接喜神”活动。清代中晚期成都人也逐步形成了游喜神方的民俗。天还没亮的时候,朝着历书写明的喜神所在的那个方向,朝着那个方向烧香、磕头,拜天地祈求幸福。然后顺着这个方向出去走一圈。旧时老百姓要到成都武候祠、草堂游历,当天叫花子也要吃八方。近年每年举办的新春大庙会和游喜神方民俗活动很受民众的欢迎。喜神在古代是能代表吉祥、智慧,是吉利之神。成都有个民俗,大年初一遇到的人是喜人,干的事是喜事,得的钱是喜钱。逛庙会与参加游喜神方活动可以给大家带来吉祥。迄今为止,我国拜忠义、游喜神的民俗只有成都武侯祠率先开展。

  喜神方

  另外,早晨旧时城里人一般不早起,这叫“挖窖”(读“吿”音)。而家里第一个起床的人,干的第一件事是出门挑水,这叫“抢银水”,也有俗语“一股银水滚滚来,右脚跨门贵儿生……”等等。然后,生火煮汤圆吃,其中有几只包有小钱,谁抢到谁发财。关键还在于,初一当天是不能花钱的,这叫“困钱”,暗示财不外流。

  龙灯

  蒋:过了初一,初二就该开始“走人户”了。

  黄:走人户、拜新年,内亲、外亲开始轮流走。“给舅舅拜年”是本地一大特点。到邻居、好友家里拜年也是大年初一的一项重要活动,大家相互问候,交流,共同祝愿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初五有“送穷”的习俗,就是到河边捡一块鹅卵石送人;正月初五俗称“破五”,一说破五前的诸多禁忌,过此日皆可破。每到过年,人们都在正月初五零时,打开大门和窗户,燃香放爆竹、点烟花,向财神表示欢迎。接过了财神,大家还要吃路头酒,往往吃到天亮。人们满怀发财的希望,但愿财神爷能把金银财宝带来家里,在新的一年里大发大富。到了初五晚上,人们就在家门口烧一堆纸钱。旧俗是商店在初五才开门,喜迎财神。

  游喜神方

  蒋:成都民俗里耍龙灯堪称年节文化的“豹尾”……

  黄:民众在正月十五的晚上还要过大年。玩龙灯、烧火龙是这一天最激动人心的狂欢。可以见到各式各样的龙,有火龙、水龙、板凳龙、菜龙等等。我记得有“两人龙灯”,上演“目连救母”,也有“桐子树儿不让路,桐油不点佛前灯;松树柏树肯让路,至今才得在发生”的唱词。最后就是烧火龙的习俗了,到河边烧火龙的场面非常壮观,象征着一年的瘟疫、不祥都完全去掉了,然后崭崭新新地迎接新的一年。当然了,大家借此要大吃一顿,这叫“吃龙肉”。

  耍龙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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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向天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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